2026年,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。当“伟大的远征”主题展览在北京向公众开放,用875件文物全景再现那场气壮山河的跋涉时,在深圳宝安小学的一间教室里,一位思政课教师正把这段历史讲给孩子们听。
曾天节
他叫曾亢,深圳市弘雅小学的思政课教师。而在他的家族记忆里,同样有一位“长征者”——他的伯公曾天节。
2026年9月23日,是曾天节同志120周年诞辰纪念日。
回望那位老人走过的路,比两万五千里更加曲折:从五华县的农运骨干,到黄埔军校的共产党员,再到隐忍潜伏的国民党少将,最终在1949年率三千官兵起义,走完了一场属于他自己的“长征”。
一条路,走出去了,还要走得回来
广东五华这片红色热土,孕育了曾氏家族的革命情怀。在大革命浪潮中,曾天节受革命思想感召投身救亡事业,立下 “对天发誓,永不变节” 的誓言,在东江地区开展农民运动,建设红色政权。中央红军开启长征,主力北上实施战略转移,华南敌后的游击斗争成为策应长征的重要力量。曾亢的祖父曾仲文与家乡革命群众一道,在白色恐怖笼罩下坚持斗争,担负情报联络、掩护同志、支援根据地的重任。在大革命浪潮席卷东江大地之时,曾氏家族多人义无反顾投身救亡图存的事业。与无数南方革命者一道,遥相呼应长征的红色洪流。
1949年7月,粤赣湘边纵第四支队司令员曾天节(吉普车前排左1)
曾天节早年受周恩来革命思想启蒙,加入中国共产党,在东江组织农运、建立苏维埃政权。1927年冬,曾天节与古大存在五华梅林分别。两人约定联络暗号时,曾天节把自己的原名“曾责力”改为“天节”——“天”指共产党,“节”是“责力”的谐音,意思是“对天发誓,永不变节”。这个改名本身就是一场小小的“长征”:把信仰扛在肩上,走过不知多长的黑暗,不知多远的等待。
此时,革命走向前所未有的低潮,各联络站均遭破坏。大革命失败后,为找党组织和掩护安身,曾天节于1928年4月潜入国民党第四军,祈望在那里能找到党的关系。
1944年秋,他在担任广西龙州靖西第四战区长官指挥所副主任期间,营救越南胡志明主席脱险,亲自护送他出境,从而使胡志明主席安全返回越南领导革命斗争,为中越革命友谊作出了重大贡献。1944年秋,他在广西龙州亲自领导中国军队与日本正规军展开正面作战,在战斗中打死日寇100多名,伤者无数,取得了重大胜利,得到了第四战区司令长官张发奎的嘉奖。但张发奎对他仍不放心,一直让他坐“冷板凳”,当少将高参,直到抗日战争胜利。
他“身在曹营心在汉”,之后,曾天节便利用自己长期在国民党中搞军事教育,旧部、学生与同乡较多的条件,有目的地选择一些有爱国心正义感、与自己关系密切、可作为可靠骨干的人员担任营、连、排长,为率队举行武装起义从组织上准备干部力量。
1948年4月,曾天节利用到韶关接收新兵的机会,约旧四军同乡、早期的中共党员魏鉴贤到韶关,密商争取共产党领导、组织武装起义的计划。曾天节从韶关返回保13团后,开始在本团进行联络、串联工作。他通过谈心等方式,分别争取副团长刘勉、政工室主任张增培;再通过刘勉、张增培与下属营、连、排长分头接触,摸清营、连、排长的思想倾向,为保13团的武装起义做好思想上的准备。
为早日取得党的领导,将这支武装部队带回“老家”,1948年11月,他通过魏鉴贤、肖文和中共香港分局饶彰风的联系,终于重新取得了党的领导。后来他秘密冒险,亲自赴香港和中共香港分局(1949年4月后为中共华南分局)方方书记见面,商讨有关起义的大计。当时,方方书记曾提出恢复他的党籍问题,曾天节表示:“保证无条件接受党的领导,坚决完成党交给的光荣任务,经过起义考验以后,再恢复党的组织关系问题。”
他脱党二十年,从加入国民党军队,一路做到少将团长。但曾亢在文章中写道,伯公“虽与党组织失去了联系,但几经周折,终于在解放战争的伟大进程中又重新与共产党接上了关系”。这种“殊途同归”的底色,是一个人在历史的激流中,没有丢掉最初那个誓言的重量。
1949年5月14日,曾天节率广东省保安第十三团在老隆宣布起义,致电中共中央。毛泽东、朱德复电嘉勉。起义后,他任粤赣湘边纵队第四支队司令员,率部转战东江、珠江,为广东解放作出了贡献。
而故事的续篇,落在了曾亢的讲台上
曾亢是曾天节的侄孙。他在文章中回忆,在弘雅小学的讲台上,他常把伯公的故事讲给孩子们听。曾有媒体问他:“您伯公那么厉害,您为什么选择当老师?”曾亢笑着回答:“伯公为国征战,我为国育人,都是为了同一个事业。”
这个回答背后,是一条容易被忽略的线索:红色基因的传承,不只有战场上的冲锋,还有讲台上的坚守。
曾亢2001年从广东第二师范学院毕业后,放弃珠三角公务员岗位,走进弘雅小学,成为一名普通教师,一干就是二十五年。他独创了“三维教学法”——经典诵读分层施教、技术赋能活用视听资源、社会实践打造“时间银行”互助养老课程。在一堂讲述焦裕禄精神的课上,他播放了焦裕禄带领兰考人民战风沙、斗盐碱的影像,课后一个二年级男孩哭着走到他身旁说:“看到焦裕禄去世的消息画面,我哭了。”曾亢红了眼眶,递给孩子一张明信片:“这是给你的奖励,因为你读懂了什么是‘心中装着全体人民、唯独没有他自己’。”
家人合影(后排右一曾天节,后排中间曾志忠,前排一曾亢小时候)
从长征胜利90周年的节点回望,这个家族两代人的“远征”呈现出奇妙的呼应。
曾天节的“长征”,是从旧营垒中走出来,用半生潜伏等待一个光明的出口。他的“天节”之名,是一句对信仰的誓言,穿越了二十二年才最终兑现。
曾亢的“长征”,是在孩子们心中种下同样的信念。他在课堂上讲长征精神,讲红色家书,讲家国情怀的重量。他说:“思政课不是‘说教课’,而是‘共情课’。只有当孩子真正被故事打动,真正理解了精神背后的温度,这份信仰才能真正扎根。”
伯公临终前留下遗言:“永远跟着共产党走。”这句遗言没有停留在纸面上。曾亢获聘山东师范大学特聘专家、主持产学研课题、出版《坚定文化自信》、获评“最美教师”——这些看似学术化的履历,本质上都是同一件事:把“为什么出发”的答案,用这个时代听得懂的语言,重新讲一遍。
长征胜利90周年,人们纪念的是那场“伟大的远征”。但“远征”从来不只有一种形态。曾天节走出了一条路,曾亢正在把这条路指给下一代人看。
伯公的军礼,最终落在了思政课的讲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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